第七百三十六章 虛情意妄
貞觀大閑人 by 賊眉鼠眼
2018-8-21 10:23
人的性格永遠不可能只有憨厚老實的壹面,壹旦談到利益的時候,大部分都會換上另壹副面孔,不管真精明還是假精明,終會露出精明算計的模樣,仿佛心裏住著另壹個魔鬼,“利益”這個東西能夠將它召喚出來,禍害別人,或是禍害自己。
對於石訥言突然變化的表情,李素也頗為理解。
現在大家談的不是私利,而是國與國之間的利益,涉及到國家的高度,自然不能以私人的恩惠來換取,根本是兩回事,所以哪怕李素對他有恩,提到國事時,石訥言也難免露出精明算計的模樣,說白了很簡單,此時此刻的石訥言已不再是那個為情所困卻無可奈何的窩囊男人,而是壹國王子。
李素不由有些佩服,從壹個身份猛然換到另壹個身份,兩者的轉換不但迅速,而且入戲飛快,顯然是專業級別的演技。不論他曾經在長安城混得多麽窩囊,窈窕淑女求而不得,只能躲在壹旁暗自神傷,但王子就是王子,話題上升到國家層面,自然而然便拿出了王子該有的鄭重和謹慎,這個時候的他,跟那個為情所困的他判若二人,毫無相幹。
看著石訥言突然變得狡黠的模樣,李素楞了壹下,明白過來之後隨即心中莫名生出壹股想抽他的沖動。
佩服歸佩服,想抽他還是想抽他,李素的兩種心情同樣轉換得非常自然,毫無生硬造作。
“什麽意思?找妳們要點稻種都不行?”李素眼睛瞇了起來。
石訥言幹咳兩聲,道:“天賜之物,不可輕與,大唐若欲求稻種,怕是……啊,有點為難呢……”
李素眼睛越瞇越細,目光有些發寒了:“別說廢話,直接說要求,真臘要大唐的什麽東西才肯換稻種。”
石訥言有點尷尬,臉色也發紅了,期期艾艾半晌才道:“李縣侯恕罪,此事本不該由我來提,可是真臘國產貧瘠,除了稻種別無他物,上天豐賜之物,若子孫不能善待,必遭天譴,後世萬代不得福也。”
李素面無表情地道:“這句話,還是廢話。”
李素頓了頓,見石訥言的表情愈發局促尷尬,冷冷道:“王子殿下,我們大唐有句話,這句話不太客氣,但很能表達我現在的意思,這句話就是……‘敬酒不吃吃罰酒’,或許在妳的心裏,私事和國事是分開論的,妳承了我的恩惠並不代表可以在國事上讓步,但對我來說,妳的私事和國事是連在壹起的,妳我當初素昧平生,談不上交情,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無緣無故幫壹個陌生人成全他的私情,妳覺得我是吃錯藥了還是以為我天生古道熱腸?”
石訥言見李素發怒了,神情愈發惶恐,急忙起身賠罪。
李素語氣漸漸加重:“道理我要和妳說清楚,我幫妳是因為有利可取,這個‘利’不是私利,而是與大唐百姓和國運休戚相關的國利!沒有這個前提,我發了瘋才會為妳冒如此大的風險,還被陛下關進大理寺十多天,差點被流放千裏,直到現在我的官爵仍未被恢復,我付出如此大的代價,為的可不僅僅是聽妳壹句道謝和感恩,我付出了,妳也要付出,否則……”
李素忽然壹咧嘴,朝石訥言露出滿嘴白牙,白森森的分外可怖:“……否則,妳不給我,我們大唐自己去取!至於文成公主,妳更是想都別想了,我能幫妳成全,也能反掌之間把這樁姻緣攪黃了,要不要試試?更別提我大唐皇帝陛下為了妳,已背負背信棄義之惡名,得罪了吐蕃這個強國,兩國如今在邊境各自陳兵十萬,大戰壹觸即發,這壹切事端的根源,皆是因為妳,若陛下得知妳們真臘不知感恩,反而過河拆橋,區區真臘,自問承受得起天可汗陛下的雷霆之怒麽?”
李素含怒而發的壹番話,石訥言聽得誠惶誠恐,冷汗順著額際壹顆顆滑落。
“李縣侯,縣侯息怒,石某錯了,向李縣侯賠罪,剛才石某只是,只是……”石訥言擡袖擦了壹把汗,苦笑道:“剛才只是脫口而出,失言了,從小父王便教導我,凡事將真臘國擺在第壹位,所以聽李縣侯說到稻種的事,便不自覺的……唉!”
聽到石訥言認錯,李素臉色終於緩和了少許,冷眼朝他壹瞥,道:“各為其國,爭利亦無可厚非,只是不可過分,王子殿下在長安城讀了十多年的聖賢書,當知‘投之桃李,報之瓊瑤’的道理,妳和文成公主之事,我大唐皇帝陛下和我已經為妳做到如今這個地步了,若還貪心不足,未免太過分。”
石訥言唯唯稱是,沈默片刻,期期艾艾地道:“李縣侯,石某有壹個小小的不情之請,還請李縣侯代我向天可汗陛下轉稟,這個請求原本在明年真臘遣使向陛下朝賀時也該提的,如今出了這樁事,倒也是個時機,李縣侯請相信,此事與大唐需要的真臘稻種無關,縱然沒有此事,明年我們真臘使節也會在陛下面前請求的。”
李素不冷不淡地道:“妳且說吧,陛下答不答應我可不能保證。”
石訥言沈吟片刻,道:“真臘欲奉大唐為宗主國,從今往後,唯大唐馬首是瞻,每年遣使朝賀稱臣,歲季不誤。同時,也想請大唐天可汗陛下與真臘共許盟約,兩國互不侵犯,從此大唐皇室所承認的真臘國主只有阇耶跋摩氏壹脈,真臘國中有謀篡者,大唐視之為逆賊,必舉兵討之,助我阇耶跋摩氏復國。李縣侯,不知這個請求,天可汗陛下可否答應?”
李素臉色沈靜,闔目沈吟半晌,緩緩地道:“請求不算過分,我可向陛下稟奏,由陛下決定。此為兩國互利之事,想來陛下應該不會拒絕的。”
石訥言大喜,急忙起身行禮:“多謝李縣侯大恩。”
李素瞥了他壹眼,道:“那麽,真臘稻種之事……”
石訥言毫不猶豫道:“沒問題,我可代父王全數應下,真臘國每年向大唐運送上好稻種千石,並且馬上在國中遴選經驗豐富的種田老農百人即刻入大唐長安,但有所知,知無不言,另外,真臘所產的所有農作物和瓜果等,皆有良種快馬送進長安。”
李素臉上閃過壹抹喜色,隨即很快平靜如水,非常矯情地哼了壹聲:“付出如此大的代價,還被妳討價還價半天,我怎麽覺得這筆買賣虧了呢?王子殿下何以教我?”
石訥言楞了壹下,接著苦笑道:“我聽出李縣侯的言外之意了,可是……我在長安的所有家當都送妳了,如今我已窮得家徒四壁,實在無力滿足李縣侯所欲了……”
李素眼睛眨巴眨巴,又純又萌地看著他:“可以寫欠條啊,欠我五萬貫好不好?明年讓妳家使臣帶來長安……”
李素當初與東陽戲言,說定要將那位真臘王子敲詐得傾家蕩產,以後他與文成公主成親後,端著破碗上街要飯才能養家糊口。
當初的戲言,如今竟壹語成讖。
石訥言果真窮了,雖說不至於真的到“家徒四壁”的地步,但至少如今興之所致想去長安城酒肆裏喝頓酒,恐怕還真得先掂量壹下身上的錢袋夠不夠分量了。
李素相信,再敲詐他壹兩次,這位王子殿下便真有可能跪在大唐戶部官衙門外哭求救濟了。
爽很,大熱天喝了碗冰鎮酸梅湯壹般從頭涼爽到心裏。
鋪墊都做好了,剩下的便是最後壹步,六國使節公平比試,爭奪公主,讓他們比試什麽呢?
當初在大理寺蹲牢時,李素便連夜寫了份奏疏遞進太極宮,裏面說了壹下解決這樁麻煩的大致思路,說是“大致”,其實並沒有那麽具體,就比如六國比試,爭奪公主,這個法子有點俗套,但不可否認,這是壹勞永逸解決麻煩最簡單最有效的辦法,勝者抱得美人歸,敗者技不如人,無話可說,當著長安城諸多異國使節的面,大唐的做法也挑不出任何毛病,不至於惹人詬病。
那麽,問題來了,出個怎樣的題目才能不動聲色地難住吐蕃的祿東贊,讓真臘國那只猢猻王子順理成章抱得美人歸呢?
李素犯難了,獨自坐在屋裏發愁。
屋子裏很安靜,李素半躺在炭火旁,爐子暖暖的,裏面的炭燒得通紅,火上還掛著壹個銅壺,壺裏的水咕嚕冒著熱氣。
眼睛盯著通紅的炭火,李素的思緒不知不覺竟走了神,現在他腦子裏想的卻是另外壹件事。
……明年開春後該派幾個人出去找找煤礦了,不跑遠了,高祖龍興之地晉陽附近便有,藏量還不少,到時候趕三四輛牛車滿載而歸,冬天壹家子足夠用了,如果還有剩余,索性開個燒瓷器的私窯,煤炭的熱量遠比炭火高,燒出的瓷器胚胎又白又密,比官窯貢窯都強,瓷器先供自家人用,多余的不妨讓老丈人賣出去,銷路好的話索性專門開個瓷器作坊,家裏從此又多了壹條財路,豈不美哉?
話說,家裏最近收項頗豐,庫房都快滿了,要不要再擴建壹間庫房?這真是個甜蜜的煩惱啊……
李素的思緒越飄越遠,壹時間竟將解決六國爭公主的麻煩事拋到九霄雲外了。
壹雙纖細的手輕輕按上李素的太陽穴,動作很輕柔,伴隨著壹縷略顯濃烈的香水味道。
李素習慣性地閉上眼,剛準備享受許明珠的推拿,接著忽然覺得不對勁,身體壹僵,飛快地轉過頭。
身後按揉他太陽穴的並不是許明珠,而是武氏,李素轉頭的動作太突然,武氏也嚇了壹跳,情不自禁往後退了壹步。
李素目光壹緩,淡淡笑道:“原來是武姑娘,我還以為是明珠呢。”
武氏垂頭道:“夫人壹大早便去道觀了,東陽公主殿下昨日遣人傳話,說是陛下新賜了幾壺西域進貢的葡萄酒,冰鎮之後尤具風味,公主殿下請夫人過去品鑒。”
李素呆了壹下,道:“明珠何時與東陽……如此親密了?”
武氏輕笑道:“自從上次公主殿下親赴侯府,侍奉老爺服藥之後,夫人便與殿下來往密切了,夫人心憐殿下孤零零壹人在道觀,沒個說體己話的知心人,故常去道觀與殿下作伴……”
李素臉頰扯了扯,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成了閨蜜,對李素來說還真不知是幸或不幸,以後若想在她們任何壹個人面前撒謊說瞎話,恐怕都得先打個草稿才不至於穿幫了。
擡頭看了壹眼武氏,李素道:“妳何時進來了?”
武氏低聲道:“奴婢適才經過門外,見侯爺獨自壹人,愁眉不展,便進來為侯爺舒緩壹下心情。”
李素點點頭:“妳是我府上的客卿,雖然掛著丫鬟的名分,但妳知道,府裏沒有任何人真拿妳當丫鬟,以後推拿按摩之類的事情不必親手做。”
武氏笑道:“侯爺是奴婢的恩人,為恩人消解舒緩壹下心情也不要緊的,奴婢又不是什麽金貴身份,為何做不得了?”
李素微微壹楞,感覺不對勁,擡眼壹掃,卻見武氏眼角帶著幾許嫵媚之意,臉蛋微紅,眼眸如水,李素心中壹緊,腦海裏警鈴大作。
不好!這女人要作妖!……老爹的降魔法器呢?
很著急,這女人趁著許明珠不在家便開始興風作浪了,看她此刻春意盎然的模樣,如果自己再不反抗,很有可能貞節不保!
“停!武姑娘,保持妳的理性,克制妳的獸性!”李素揚手,來了壹聲醍醐灌頂般的佛家獅子吼。
武氏壹怔,臉上的春意潮水般退去,看著李素發呆,眼神有些受傷。
李素舒了壹口氣,嘆道:“武姑娘,妳我其實是同壹類人,妳能猜出我的想法,我也知道妳的想法,以妳的心計,我家夫人再加上東陽,兩個人合在壹起都鬥不過妳,只不過,以妳如今的能力,妳也鬥不過我,我能很清醒的知道妳走的每壹步的動機和目的,而妳,並不壹定知道我的動機和目的,包括此刻,妳對我這般舉動,不妨問問自己的本心,其中有幾分是真情流露,幾分是因利所趨?”
武氏呆怔不語,臉色卻漸漸蒼白。
李素攤開手,笑了笑,道:“妳看,世上壹切事物,如果隔著壹層窗紙,看起來都非常朦朧美好,如詩如畫,才子佳人,神仙美眷,羨煞旁人,然而壹旦撕開這層窗戶紙,原本朦朧美好的東西全變了,既醜惡又尷尬,武姑娘,我能理解妳的心情,妳知道自己年歲漸長,再不有所作為便蹉跎了,到了昨日黃花的年紀,此生不但權勢無望,甚至連許個好夫家都成了奢望,所以妳對我動了心思,大唐縣侯,深得聖眷,年輕有為,前程無量,妳若被我納入後院,成為我的妻妾之壹,妳也有足夠的信心借由我的權勢和人脈,給自己的將來打下堅實的基礎……武姑娘,我沒說錯吧?”
武氏緩緩垂下頭去,臉色依舊蒼白,眼中不時閃過壹絲驚惶,顯然被李素壹語道中了心思。
李素嘆道:“退壹萬步說,就算我將妳納入我的後院,從此妳以妾室的身份追隨我,然而,常年生活在壹個壹眼能看穿妳的人身邊,妳的任何小計謀小算計都被暴露在對方的目光裏,讓妳無所遁形,無所隱藏,終其壹生亦無法走出這片陰影,妳走的每壹步都在別人的掌握中,而妳,卻並不能掌握任何東西。武姑娘,妳不妨再問問自己,這樣的生活……果真是妳想要的麽?妳壹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,快活麽?無悔麽?”
這番話說得很深了,其實對武氏的小心思,李素早有察覺,這些話他壹直想找個時機,委婉地跟她挑明,只是沒想到今日發生得如此突然,李素當下也顧不得許多,連如何溫和委婉措辭都顧不上了,所以話說得透徹,但太直白,也很不好聽,至少武氏此刻的臉色很難看。
李素沒再說話,靜靜地看著她,等她自己明白。
屋子裏很安靜,空氣裏流動著的氣息裏,只有壹絲淡淡的無可奈何,李素卻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真情。
不知沈寂了多久,武氏忽然開口了,聲音淒婉。
“侯爺,過了這個冬天,奴婢便已二十歲了……壹個被皇宮所棄,終日寄人籬下的二十歲女人,這輩子還有出路嗎?”
擡眼看著李素,武氏已是淚流滿面:“當初我被選入太極宮,被陛下冊封才人,陛下對我甚為看重,將我留在身邊侍候,那時的我,多麽的意氣風發,甚至以為皇後之位都離我不遠了,可是,壹朝詔令從天降,我莫名其妙被打入了掖庭冷宮,差點被宮中勢利小人害死,直到今日我都不明白,我究竟做錯了什麽,陛下為何要將我貶入冷宮,而我的壹生,也從短暫的巔峰瞬間跌入了谷底,至今無法翻身……”